活爹,这是要祝她早日掉脑袋啊!
桌上的宋珩和张兰也笑。
饮了酒,宋珩也起身敬酒。
古闻荆与他相碰,双方说了些祝福对方的话,倒也没有什么异常。
这顿年夜饭大家都欢喜,眼见朔州越来越顺遂,事业好了,财政也日渐兴旺,无不对来年充满着期望。
人们在饭桌上谈笑风生,古闻荆心情好,多饮了两杯。
直至天色渐晚,主仆才回去了。
虞妙书不放心主仆,差刘二去送。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古闻荆忽然道:“让宋珩来送罢。”
虞妙书愣了愣,随即便道:“也好。”
当即看向宋珩,宋珩倒也未推托,只做“请”的手势。
从这边回古闻荆的住处倒也不远,几人是步行过去的。
当时天色暗了下来,张兰备了灯笼。
宋珩提着灯笼在前头照亮,怕古闻荆吃了酒摔跤,意欲搀扶,被他婉拒。
离开虞家后,街道上行人甚少,几乎都在团年。
古闻荆背着手,仰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天空,没有说话。
宋珩不知他的心思,也没有吭声,只提着灯笼,放慢脚步。
起初家奴们跟得近,后来被古闻荆挥退到后面。
他到底吃过酒的,脚下还是不太稳,宋珩怕他摔跤,再次示意搀扶。
这回古闻荆没有拒绝。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冷不防道:“今日老夫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宋珩沉默不语。
古闻荆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捋胡子,道:“宋郎君是京畿那边的人,可曾听闻过定远侯谢家的七郎谢临安?”
宋珩淡淡道:“不曾。”
古闻荆平静道:“你没听过倒是可惜了。”顿了顿,“那好像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京中皆言生子当如谢临安,如今回想,实在唏嘘。”
宋珩没什么反应,只道:“十多年前,宋某还年少。”
古闻荆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当时老夫在朝中任中书舍人,如今一眨眼,时如梭,都快要致仕了。”
宋珩顺着他的话头感慨,“岁月催人老。”
古闻荆:“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当初那谢氏何其风光,谢家七郎小小年纪就博览群书,精通经史子集。
“当时的大儒陈老先生周游至京,在春月楼清谈。十二岁的谢七郎与其辩论,至陈老先生心甘情愿败阵,此子一战成名,声名大噪。
“次年我大周与乌达尔交战,圣人遣使者前往谈和。
“谢七郎受命,不费一兵一卒与乌达尔议和,并促使两国联手攻打突厥,避免边境百姓受战乱之苦。”
说罢似情绪起伏,停顿了许久许久。
从头到尾宋珩都没有什么反应,仿佛在听无关之人的过往,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古闻荆才继续道:“那时的谢小郎君可谓风光无限,京中人人皆言,生子当如谢临安。
“只是遗憾,此子起势得快,陨落得也快。
“十二岁与当代大儒清谈,声名大噪;十三岁受命出使乌达尔议和,君恩如沐;十五岁通敌乌达尔人,满门查抄。
“谢家七郎,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不过短短四年,从声名大噪,到身陨,如昙花一现。”
古闻荆回忆起那段过往,还是觉得感慨,喃喃道:“谢氏一百六十二条人命,一口都没有活下来,全死绝了。”
宋珩垂眸,那时天色已经黑了,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听使君这一说,宋某倒是从父辈嘴里记得一些。”
古闻荆:“你有何感想?”
宋珩摇头,“宋某不过商贾出身,离那些奇闻轶事远得很,而使君身处朝廷,心有感慨也在情理之中。”
古闻荆沉默。
宋珩也沉默。
灯笼在冷风中微微晃动,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脚步声。
古闻荆到底心思深,继续扎宋珩的心窝子,“谢家被查封,朝廷三司会审,坐下实罪。谢氏一族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或教坊司。
“当时老夫以为,这事便就此告终。哪晓得,后来谢氏的女眷们在同一天自尽身亡,男丁们也在同一天赴死。
“一百六十二条性命,朝廷定性为畏罪自杀。”
听到“畏罪自杀”四字,宋珩握住灯笼的手稍稍用力,甚至连指骨都掐发白了。
那些血淋淋的过往直刺人心,古闻荆扶在他手臂上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