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尽欢的耳鸣结束后,杂乱的大脑变得干净。她像电影奖项的评审,冷漠地,客观地,抽离地评价看待着眼前的剧情。
她没有任何情绪。
她失去了所有情绪。
…………
房间安静了许久。
“如果刚才没有叫到人。”许尽欢漠然地看着他,眼神冷静得像一个旁观者,“你会有生命危险。”
“……”纪允川闭了闭眼,又睁开,“这次是我没注意腿袋。”
“是我坐上去的时候折到的。”许尽欢讥讽而不解地看着他,“你还在替我找借口?”
“许尽欢——”
“你知道对于高位截瘫的人来说这种反射性高血压会脑出血。医生那天说的时候,我和你都听见了。”许尽欢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心律失常,可以直接把你这条命一起带走。”
她盯着他看:“因为一个拥抱,死掉吗?”
这句话说出口,冷漠如她都觉得残忍。
可她心里却奇异地生出一种麻木的漠然。
纪允川抿了抿唇。
他当然知道自主神经反射紊乱的危险性。
医生、护士、康复师给他科普过一轮又一轮,家里人也严阵以待。
他本来以为,至少可以把这一面挡在许尽欢视线之外。
结果还是让她亲眼看见。
“刚才只是意外。”纪允川轻轻说,“不是你的错。”
“你每次都这么说。”许尽欢冷静地看着他,“那天的车祸你也这么说。”
她的语气没有一点咄咄逼人,却让纪允川感觉站在悬崖边。
“你把方向盘往我的边上打。不是我的错。”她慢慢说,“你说你自己选择让那辆车撞你,也不是我的错。”
“然后你变成高位截瘫,还不是我的错。”
“你现在坐不住、站不起来、已经规律能够自理的生活成为一片废墟。”
“大小便不能自己控制,随时可能因为尿管折了一下就命悬一线。”
“你依旧说不是我的错。”
许尽欢停了一下,指尖收紧,指甲掐得发白。清冷的面庞布满抽离和冷漠,耳边的耳鸣从嗡鸣变成嘶啸。
“你不觉得荒唐吗……时至今日,你还不觉得我是个祸害吗?”
“当然不是!”纪允川下意识反驳。
但很快怔住,嘴唇翕动,却在看到许尽欢扭曲痛苦的神色后,什么也没说。
“你遇到我之后。”她继续,“人生一路变坏。”
“你原来已经接受了规律的日常生活,有自己的公司,有喜欢的游戏,有自己的好友家人,有你适应良好的日常。”
“从我在海岛坐上你腿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在往更糟的地方走。”
她的声音很轻,纪允川用螺丝刀给她戴上的镯子从外套袖口落在虎口,几乎下一秒就要脱离手腕。
“你还不觉得,我才是你美好生活坍塌的罪魁祸首么。”
“你觉得……我还在,你以后能少遇到更坏的事情吗?”
纪允川张了张嘴。
有很多话堵在舌尖——
他想说:
“你是我唯一爱过的人,我保护你天经地义。”
“你不是祸害,我每分每秒都感激不尽我可以遇到你追求到你。”
“我从来没后悔,因为我的选择和做法你没有受更重的伤我无时无刻不在感到庆幸和欣喜。”
可他看到许尽欢痛苦自厌的模样突然意识到——
许尽欢现在根本听不见。
她的脑子已经自己跑到了一个极端的地方。
他看着自己的双脚,蜷缩向脚心的脚趾轻轻抖了一下。
很快地,脚背再次塌下去,脚尖自然垂着,死死指向床尾,脚踝松松地歪在一边,没有任何向上的力量。
脚掌外侧贴着床单,脚趾微微蜷着,肌肉完全松掉之后残余的一点弯曲。

